临近中秋,天还热着,在这样恹恹的午后,忽然像是嗅到了一阵清香,仿佛是故乡集会上打月饼的摊子前,那股热腾腾、甜腻腻的香气。
最初的诱惑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,那时候刚过了七月十五,心就开始痒痒了。天天翻着日历盼八月十五,盼头也简单,无非就是那口香甜的月饼和新鲜水灵的水果。可如今回头想,真正让人魂牵梦萦的,倒不是吃月饼本身,而是那热热闹闹的“打月饼”。
一进八月,村子里就坐不住了。家家户户翻出最好的面、油、糖,花生、核桃、芝麻这些馅料也得备齐。坐上三轮车,拎上大纸箱,浩浩荡荡往镇上赶。打月饼的摊子前,队伍排得像条长龙。为等自家那几十斤月饼出炉,一等就是一整天,熬到星星挂满夜空也是常有的事。没人抱怨,大家脸上都挂着笑,那会儿平日里哪有什么零食?孩子们馋,大人们下地干重活,也全指着这口月饼顶午饭呢。所以那时候,家家户户起步就是打二十斤,富裕点的人家,豪气地扛来五十斤面,也不稀奇。
我最馋的,就是刚出炉的那一口。一炉月饼“哗啦”一声倒在晾架上,热气和着油香、面香、糖香,瞬间在空气里炸开,直往鼻子里钻。月饼软乎乎的,边缘透着诱人的金黄,拿在手里还烫得直倒手。我顾不得烫,咬一小口,外皮酥软,内馅甜糯,沙沙的糖粒在舌尖化开,甜到了心坎里。
只要有一家的月饼出炉,主人家准会扯着嗓子招呼:“快来吃一口,欧米家的这馅,调得可香了!”这边话音刚落,那边另一家的铁盘也端了出来,又是一阵欢声笑语:“吃欧米家的,刚出炉的才好吃!”我们这群孩子像一群小麻雀,在几个炉子间跑来跑去,肚子吃得圆滚滚,心里暖烘烘的。几双小手在晾架上乱翻乱捡,恨不能那晾架是个聚宝盆,任我们怎么挑肥拣瘦过后总恢复原来,却常常是失望——一炉月饼上架,须叟就精光。我常会眼睁睁地看那烤炉冒热气,贪婪地嗅那香气,恨不能变成个木模,好尽情地在案板上印出月饼来。
终于,轮到我家了。母亲把提前备好的材料递过去,老板是个戴着套袖的中年人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麻利地拿起秤杆,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刻度,随后从耳后摸出一截铅笔,在小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重量。接着一声吆喝,和面、拌馅、包饼,一条龙的动作行云流水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我一直好奇,为什么明明是用火烤,却偏偏叫“打月饼”?后来渐渐明白了,这名字多半跟脱模有关。那会儿用的模具都是沉甸甸的木头雕刻的,里面刻着精美的花纹。把包好的月饼团子放进木模里,师傅们挽起袖子,双手按压平整。最精彩的时刻到了——只见师傅把木模倒扣过来,手腕一翻,力道拿捏得极为精妙。“咚!”“咔!”两声清脆又沉闷的声响,一个带着漂亮花纹的月饼稳稳地落在了案板上。这绝对是个技术活。我见过有的师傅力道小了,月饼卡在木头模里死活出不来,急得满头大汗;也见过有的师傅力气使得太猛,啪地一声,月饼直接震歪了,惹得围观的人一阵哄笑。那时候,整个加工摊位上此起彼伏地回荡着“咚!咔!”的敲击声,像一首欢快的交响乐。也许就是因为这充满力量的敲打,大家才习惯把烤月饼叫作“打月饼”吧。
如今,日子好了,人们讲究饮食健康,月饼倒不敢多吃了。想吃随时去超市、网上都能买到,过八月十五,顶多买几块尝尝鲜,或者买几盒精美的礼盒送送亲友。市场上流行起榴莲味、蛋黄味、冰皮、蛋皮的各式新潮月饼,花样繁多,令人眼花缭乱。可每当中秋临近,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月饼,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。传统月饼的需求或许是减少了,但我还是无比想念从前那个“打月饼”的年代。想念那烫手的温度,想念那此起彼伏的“咚咚”声,更想念街坊四邻围坐在一起,大口吃着刚出炉月饼时,那份再也买不到的、热腾腾的烟火气和人情味。(信息技术运维分公司 郝璐璐)


